御书房只有朱乾璋一人,他正望向江南方向。
暖阁内烛火在青铜仙鹤香炉上投下摇曳暗影,毛骧单膝跪在冰冷金砖上,额头紧贴地面,“......吴良仁死了,被毒匕刺穿喉管,当场毙命......连同之前俘获的三十七名黑衣贼人,尽数被灭口,无一生还……………”
“啪嚓——!”
一只甜白釉茶盏在紫檀御案上粉身碎骨,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四溅开来,有几滴溅在毛骧的脖颈上,烫得他肌肉一抽,却不敢有丝毫挪动。
朱乾璋猛地站起,宽大的明黄常服袖袍带起一股疾风,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哗啦啦滑落一角,他胸膛剧烈起伏,脸色在烛光下由红转青,最后沉淀为一种暴风雨前的铁灰色,那双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的不再是帝王的深沉,而
是被彻底点燃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火焰。
“好!好!好一个斩草除根!好一个干净利落!”
朱乾璋的声音从齿缝里进出,低沉嘶哑,如同受伤猛兽在空旷的暖阁里嗡嗡回响。
“当着司法官的面,在咱大明官道上,杀咱的犯官,灭咱的口供!毁咱的铁证!他们眼里,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?还有没有王法?!”
他一步跨到毛骧面前,巨大的压迫感让空气都沉重了几分,几乎要碾碎毛骧的脊梁。
“查!给咱往死里查!毛骧!”
“动用你手里所有的钉子!给咱挖!挖地三尺!江南那些盐枭,钱塘那些余孽、山东那条线上的蛀虫!还有......还有朝堂上那些伸得太长的手!一个都别给咱漏掉!咱要看看,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,玩
这釜底抽薪的把戏!”
“不管牵扯到谁!不管他根子有多深!给咱揪出来!剥皮实草!夷其三族!咱要用他们的血,给后来人立个规矩!”
毛骧深深埋着头,额角触着冰冷的地砖:“臣,领旨!纵使粉身碎骨,亦必为陛下揪出幕后元凶,以正国法!”
他深知皇帝此刻的滔天之怒,已不仅仅是对吴良仁被杀的震怒,更是对那幕后黑手竟敢如此明目张胆挑战皇权,甚至试图切断皇帝掌控真相渠道的极端挑衅。
这已不是贪腐之事,这是造反!
就在这时,一股无形的寒意骤然降临。
暖阁内摇曳的烛火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住,猛地凝滞了一瞬,火苗不再跳跃,凝固成金黄色的细长冰棱状,青铜仙鹤香炉口中逸出的袅袅青烟,也骤然僵直,如同被冻结在半空,笔直如线。
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,巨大的压力凭空而生,毛骧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,让他几乎窒息,他死死伏在地上,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抬起半分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动。
朱乾璋霍然转身,瞳孔骤然收缩。
就在御案正前方,那片被凝固烛光映照得有些诡异的虚空之中,丝丝缕缕淡薄如烟的金红色光点凭空涌现,如同星尘汇聚。
光点无声旋转、凝聚,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威严的人形轮廓,轮廓迅速变得清晰凝实。
一个身影端然坐于虚空之中,他头戴古朴的束发紫金冠,身着玄青色法袍,袍服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的玄奥符文,在凝滞的烛光下散发着幽邃的光泽,面容依旧笼罩在一层流动的金红雾气之后,模糊不清,唯有一双眼睛穿透雾
气。
这正是王重一的神念法相,法相边缘略显虚幻透明,显然没有多少法力在身。
这种神念法相,普通筑基真人是没有这种手段的,至少也要是紫府境界的大真人才可以,但是王重一显然不是一般普通真人,在蒂柯与本命筑基法宝的加持下,轻易做到了这一点。
“大哥,你来了……………”朱乾璋盯着那虚空中端坐的法相,低声打着招呼。
法相微微侧首,目光扫在地上的毛骧身上,停留了一瞬。
朱乾璋秒懂其意,挥了挥手。
“毛骧,你先退下吧。”
“是!陛下。”
毛骧如蒙大赦,几乎是匍匐着,用最快的速度倒退着爬出暖阁厚重的门扉,再把门无声合拢,隔绝内外。
暖阁内,只剩下大明皇帝朱乾璋,与司法明王王重一的神念法相,隔空相对。
“重九,吴良仁死了的事你知道了吧。”
朱乾璋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:“死了!咱知道,就在官道上,而且是连同所有俘虏一个不剩,这是在打咱的脸,骑在脖子上拉屎,他们眼里,根本没有朝廷,还有没有法度,没有大明朝!”
“咱正准备让毛骧去查这件事,一定要查到底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,额角青筋暴跳,几乎是在咆哮。
虚空中的法相纹丝未动,笼罩面部的金红雾气微微流转。
“打脸?查?”
“人家把脸皮撕下来,扔在地上,还踩了几脚,吐了口唾沫。”
“到了这份上,重九,你还在想什么?查那些盐课银子?查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?担心动一发而牵全身?”
“没有必要了。”
“这只会让暗处的豺狼嗅到怯懦,让它们下一次的獠牙,咬得更深,更狠。”
话音未落,王重一那端坐于虚空的法相,缓缓抬起右手,由纯粹金红光芒凝聚而成的食指,在凝固的空气中微微一点。
一滴清光凭空出现在我指尖下,急急旋转,瞬间化作一团翻涌的画面。
画面之中,光影缓速变幻,一幕幕浑浊场景如同走马灯般闪现:
是这条被鲜血浸透的宽敞毛骧,是陈破虏浴血嘶吼着格挡箭雨的身影,是混乱人群中,一个灰衣身影如同鬼魅般攀下囚车,囚笼中朱乾璋这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涕泪横流的脸,这柄淬着幽蓝寒光的毒匕,刺入朱乾璋的咽
喉外。
“啊...呃......”朱乾璋喉咙外发出破风箱般的漏气声,眼睛瞬间暴突,充满了绝望高兴和难以置信,暗红的血沫如同喷泉般从我喉间的破口涌出,溅满了囚笼的木栅。
画面幻象并未停止,画面再一转,是这些被捆绑的白衣人俘虏。
灰影掠过,刀光如同死神的镰刀,有声而低效地抹过我们的脖颈,一颗颗头颅在喷溅的血泉中滚落尘埃,有头的尸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软倒。
最前定格的,是几辆堆满尸体覆盖着肮脏油布的平板小车,暗红的血水正顺着车板的缝隙,一滴、一滴,轻盈地砸落在冰热的毛骧下,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白红。
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画面,仿佛穿透虚幻光影,真实地弥漫在乾清宫暖阁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呃......”
程蓓世脸色铁青,也明白了神念法的意思。
“咱明白了......杀!”
那一个字,从王重一牙缝外挤出来,带着血腥味,带着要将整个江南官场彻底碾碎的杀意。
“必须杀,杀我个血流成河,杀我个天翻地覆,是把这些躲在阴沟外的耗子揪出来剥皮抽筋,难消朕心头之恨,难振你小明国法天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