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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百一十章 龙王归属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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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宴最后两道菜,依次是酒酿圆子与清汤鱼圆。

前者是由糯米粉搓出的小圆子与酒酿同煮,是软糯沁润的甜品;后者是鱼泥调制成圆,讲究个“吃鱼不见鱼,鱼鲜满汤碗”。

按南通本地习俗,这两道寓意美...

我坐在江边老槐树底下,手边搁着半截没抽完的烟,烟灰簌簌落在褪了漆的木凳上。天刚擦亮,江面浮着薄雾,像一层青灰纱幔,裹着水腥气往人鼻子里钻。远处趸船铁链哗啦一响,惊起几只白鹭,扑棱棱掠过水面,翅膀划开雾,也划开我脑子里那点混沌。

手机在裤兜里震第三回时,我才掏出来。屏幕亮着,是林晚发来的消息:“阿沉,你爸昨夜又去老码头了。”

我没回。把烟按灭在鞋底,碾了两下,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。风从江面推过来,带着湿冷,袖口被掀起来,露出腕骨上那道旧疤——三年前捞陈默尸体时被水下钢筋刮的,愈合后歪歪扭扭,像条死蚯蚓趴在那里。

我往老码头走。水泥台阶缝里钻出野草,踩上去软塌塌的,根须还带潮气。江水涨了,淹到第三级台阶,浑黄水面上浮着塑料瓶、烂渔网,还有半截断掉的红灯笼绳。灯笼早没了,只剩绳子打了个死结,在水里一荡一荡,像有人吊在那儿晃。

我爸蹲在最底下一级台阶上,背对着我,肩膀佝偻得厉害,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外套敞着,露出里面灰黑相间的秋衣。他手里攥着一叠纸钱,没点火,就那么捏着,指节泛白。风一吹,纸钱边角翻飞,像要挣脱似的。

我停在他身后半米远,没说话。

他也没回头,只是喉咙里滚出一点声音,哑得像砂纸磨铁:“第七年。”

我嗯了一声。

“第七年,他该回家了。”他顿了顿,把纸钱慢慢撕开,一张张往水里撒,“可水底下……没人接。”

纸钱飘在水上,打旋儿,沉,又浮,再沉。有几张贴着水面滑出去老远,像一群不肯靠岸的纸船。

我蹲下去,从他手里接过剩下半叠。指尖碰到他手背,冰凉,皮松垮垮地裹着骨头。我低头点了火,火苗蹿起来,映得他眼角皱纹更深了,一道一道,全是水纹。

火光里,我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铜戒——不是结婚戒指,是我妈留下的。她走前把这戒子套进他手指,说“你戴牢了,别让阿沉将来找不到你”。可后来他把它摘下来,锁进樟木箱底,再没碰过。直到去年冬天,陈默的骨灰盒送回来那天,他又翻出来,自己戴上。

火熄了,灰落进水里,瞬间洇开,散成墨色雾气。

我起身,从包里掏出保温桶,拧开盖,递过去:“热粥。”

他接过去,没喝,就捧着,掌心慢慢被烫得泛红。“你昨天……又写了两万字?”

“嗯。”

他抬头看我一眼,目光短促,像怕烫着似的又垂下去:“写完了吗?”

“没。还差一点。”我把保温桶盖子盖回去,“但主线齐了。”

他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,只是把空桶接过去,放在身侧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过了会儿,才说:“你妈临走前,总念叨你写书的事。她说,别写太苦,写不动就歇。可你……没歇。”

我没应声,只盯着江面。雾散了些,露出对岸老砖房的轮廓,窗框斑驳,爬满青苔。那里曾是陈默家。他家楼下那棵银杏,去年秋天被雷劈了半边,现在只剩焦黑枯枝,戳在灰天底下,像根断指。

手机又震。

这次是李砚。我划开,他发来一张图:一张泛黄的旧照片,边角卷曲,中间是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,站在老码头石阶上,背后挂一盏煤油灯,灯罩蒙尘,却照得他眉眼清亮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丙午年冬,与沉哥摄于归流渡。”

我盯着那行字,指尖停在屏幕上。

丙午年——1966年。那年我爸二十二岁,刚当上捞尸队副队长。而照片里那个“沉哥”,不是我。是我爷爷。我从未见过他,只听老辈人提过:沉叔,一手捞尸术,不靠网,不靠钩,全凭手感辨尸位,十年未失手。六六年冬,他在归流渡下游三里处,捞起七具浮尸,其中六个是跳江的知青,最后一个,是个裹着红襁褓的婴儿——活的。

那婴儿,就是我爸。

我拇指摩挲照片边缘,粗粝感扎手。李砚又发来一条语音,压着嗓子:“阿沉,我查到了。当年那批知青,有个叫周明远的,档案里写着‘失踪’,可他妹妹上周托人找到我,说哥哥当年根本没跳江——是被人推下去的。而且,推他的人,跟你爷爷,同一天出现在归流渡。”

我抬眼,看我爸。

他正把保温桶里的粥一点点倒进江里。米粒沉下去,又被水流冲散,浮浮沉沉,像无数微小的魂。

“爸。”我开口,声音干涩,“周明远……你记得吗?”

他倒粥的手没停,只是手腕抖了一下,一滴粥溅在手背上。“记得。”他嗓音低得几乎融进水声里,“你爷爷捞他上来那天,我跟着去的。他右手断了两根指头,左耳后有颗痣,指甲缝里……全是泥,不是江底的淤泥,是旱地的黄土。”

我心头一紧:“旱地?”

“嗯。”他终于把空桶放回地上,缓缓转过头,眼睛浑浊,却亮得吓人,“归流渡上游十里,有片荒坡,坡上埋着三座新坟。那年冬至,我跟你爷爷一块儿去烧纸,坟头还没立碑,只插着三根柳枝。柳枝底下……全是黄土。”

我呼吸滞住。

荒坡?柳枝?新坟?

我猛地想起昨夜写到的那段——陈默死前最后一通电话录音里,背景音里有风声,有鸟叫,还有一声极轻的、像是铁锹磕在石头上的闷响。我当时以为是幻听,删掉了。可现在……那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来,一下,又一下,敲得我太阳穴突突跳。

“爸,”我声音绷紧,“那三座坟……是谁的?”

他没答,只是伸手,从工装内袋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,递给我。信封没封口,边角磨损得起了毛,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:“给阿沉,等他写完。”

我抽出来。

是一张折叠的旧地图,泛黄脆硬,折痕深得快裂开。上面用红笔圈出三个点:归流渡、荒坡、还有……我家老屋后院那口枯井。

井口旁边,画了个小小的叉。

我手指发麻,把地图翻过来。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,是爷爷的笔迹,力透纸背,墨迹浓得发黑:

“沉儿见字如晤:

若你读到此信,必是已走到尽头。勿怪你父隐瞒,他守了四十六年,比你写的字还多。那三座坟,一座埋周明远,一座埋推他之人——你二叔沈砚,第三座……空着。空着,是等你来填。

周明远没死。他被人拖上岸,救活了。可救他的人,是你二叔。你二叔没杀他,却把他关在荒坡窑洞里,关了整整十七年。十七年后,周明远疯了,逃出来,第一件事,就是把你妈推下江。

你妈死那日,我在枯井底下,听见她喊你名字。我没上去。因为井底……还躺着另一个人。你二叔。他断了气,手里攥着半张照片,背面写着:‘沉哥,我替你背了罪,你替我养大阿沉。值了。’

井底那具尸,我埋了。连同你二叔的罪,一起埋了。

可今年清明,井壁塌了一块,露出半截铁匣。匣子里,是周明远写的日记。最后一页写着:‘沈沉不是你儿子,是周家的种。你老婆肚子里揣着的,从来不是沈家的骨血。’

我不信。可昨夜,我偷偷取了你和你妈的头发,送去省里做鉴。结果今早到了。

沉儿,你听着——

你不是沈家人。

你是周明远的儿子。

你妈跳江前,把真相对你说了。你那时才五岁,哭着问她‘爸爸呢’,她说:‘阿沉,你爸爸在井里,也在你心里。你得自己把他捞上来。’

所以,你写的每一章,都是在捞尸。

捞你自己。”

信纸从我手里滑下去,被风卷着,扑向江面。我伸手去抓,只捞到一把湿冷空气。

我爸看着我,嘴唇颤了颤,终于说出今天第一句完整的话:“阿沉,你妈走前,让我告诉你——别信井底的东西。信你写的字。你写的字,才是真的。”

我站在原地,浑身血液像被冻住,又像被烧沸。江风灌进耳朵,嗡嗡作响。远处货轮鸣笛,一声长,一声短,像某种古老咒语。

我忽然想起陈默死前,在电话里含糊念的那句诗:“……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。”

当时我以为是胡话。可现在,我懂了。

“江枫”——江边那棵老枫树,树洞里藏着陈默父亲留下的铁盒。盒子里,有份1966年的手写证词,签着七个知青的名字。其中六个已故,最后一个,名字被红墨水狠狠涂掉,只留下半截笔画——“周”。

“渔火”——荒坡窑洞里,陈默找到过一盏锈蚀的马灯,灯罩内侧刻着两个字:周明。

“对愁眠”——陈默死后,我整理他遗物,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张字条,上面是他歪斜的字迹:“阿沉,我替你看了七年井。井底没有尸,只有一本账。账本第一页写着:周明远,欠沈家命一条;沈砚,欠周家命一条;沈沉……不欠任何人。”

我喉咙发紧,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。

手机又震。

这次是林晚。她发来一段视频:画面晃得厉害,是用手持DV拍的,镜头对准我家老屋后院。枯井边,杂草被拨开,露出新翻的泥土。镜头往下移,井沿上,搁着一只青布包。包口松开,露出半截泛黄的册子——正是陈默说的那本账。

视频最后三秒,镜头突然剧烈摇晃,一个影子从井口一闪而过。我没看清脸,只看见那人左手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铜戒。

和我爸手上那只,一模一样。

我抬头,看我爸。

他正弯腰,把散落的纸钱一张张捡起来,叠整齐,塞回口袋。动作缓慢,却异常平稳。他没看我,只是望着江面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你妈跳江那天,我站在对岸看。她没挣扎,就那么沉下去,头发散开,像一丛墨莲。我数到第七下心跳,才转身走。阿沉,有些事,不是不救,是救不了。就像你写的书,写到第七章,主角死了,可读者还要往后翻——因为知道,后面还有光。”

我眼眶发热,视线模糊。

风更大了,吹得江面碎银乱跳。我低头,看见自己影子投在水里,被波纹扯长又揉短,忽明忽暗,像一截将断未断的线。

我掏出手机,打开文档。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,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。

我敲下第一个字:

“第七年。”

指尖悬停,没再动。

江水涨了,漫过第四级台阶,浸湿我的球鞋。水凉,刺骨,却让我清醒。

我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。

不是真相,不是血缘,不是谁杀了谁。

是陈默教我的第一课:捞尸人不写死人,写活人怎么从水里爬出来。

我按下删除键,删掉刚才打的“第七年”。

重新输入:

“阿沉蹲在井沿上,手里攥着半截蜡烛。火苗很小,却把他影子投得很大,大得盖住了整个井口。他低头,看见井壁青苔里,嵌着一枚生锈的顶针——那是他奶奶的。顶针下面,刻着四个字:沉舟侧畔。”

光标继续闪。

我吸了口气,敲下第二行:

“他把蜡烛吹灭,摸黑往下跳。”

水声,风声,远处汽笛声,全都退远了。

只剩下我敲击键盘的声音,哒、哒、哒,像心跳,像脚步,像有人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一步一步,往岸上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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