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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1章 哈托彼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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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瑜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。

穿梭舰的主引擎早已关闭,只剩下维生系统和姿态控制还在低声运转。

微弱的震动透过椅背渗进他的脊椎,像某种机械生物在缓慢呼吸。

透过观察窗,那颗名叫哈托彼亚的星球正在视野中一点点展开。

不是急速逼近,而是像一幅被谁小心翼翼铺开的画卷,每一寸细节都在柔和的光线下渐次浮现。

光是从幻月来的。

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。

那不是普通的卫星,不是冷冰冰反射恒星光芒的岩石球体,而是某种会自行发光的天体,内部像被点燃了一团柔和的火焰。

它悬浮在近地轨道上,通体呈现均匀的淡金色泽,边缘的光晕隐隐透着暖意,像一颗被人握在手心温过的琥珀。

表面看不见陨石坑,也看不到任何地形起伏,光滑得仿佛被打磨了无数次。

但在足够近的距离上,陈瑜还是辨认出了极其细微的亮度变化。

像有一层薄云贴着它的表面缓慢游移,又像是某种有节律的翕动。

后来他才知道,幻月确实在呼吸。

他花了些时间观察那颗月亮。

亮度变化的周期在四到六分钟之间,从峰值缓慢回落到底部,再重新攀升。

传感器上呈现出一条极其规则的正弦曲线,没有随机噪声,没有谐波干扰,纯净得让人几乎以为是人工信号而非自然现象。

他把这段波形截下来存进备忘录,来不及做更深入的分析。

降落之前,扫描阵列捕捉到了另一个异常读数。

一颗巨大的、半透明的天体,正在哈托彼亚引力捕获范围的边缘缓慢移动。

它的外形让陈瑜想起果冻。

一种凝固得不够彻底的东西,内部的光线穿过时发生偏折,晕开一圈朦胧的轮廓。

它在引力场的边缘缓缓滑行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,正被拖入这颗星球的轨道。

星图上没有任何关于它的记录。

他盯着那个读数看了很久,最后在观测日志里写了一行字:发现星域内周期性物质流聚集现象,形态未明,待后续确认。

措辞算不上满意,但眼下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。

接下来是选择降落点。

他筛了三套方案。

首都附近最直接,信息密度最大,但降落时太显眼,他不想人还没站稳就被盯上。

边境港口交通便利,问题在于有身份核验,只要有记录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

最终他选的是第三种。

一座靠近边境的小镇,据艾利欧留下的资料说,那是外来旅者常落脚的地方,信息流通快,但没人追问你的来历。

他把坐标输入导航系统,推下了操纵杆。

穿梭舰穿透大气层时震了大约两分钟。

舷窗外的景色从模糊的灰白过渡为清晰的地表纹理,墨绿、赭红、银灰三种色块在一片平坦的大地上交替铺开,边界极其清晰,没有任何过渡带。

像是有人用不同颜色的墨在同一张纸上画了三块互不相干的区域,晾干之后就再也不会融合在一起了。

云层也有点不对劲,几朵云的边缘呈现出近乎几何学的规整形状,像被修剪过,而不是随机生成的。

陈瑜把目光从云上收回来,在系统中确认了降落坐标。

引擎重新发出一声短促的轰鸣,舰体开始减速。

他在一片开阔的荒地上落了地。

四周没有建筑,最近的镇子轮廓隐约浮在一公里外的暮色里,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剪影,屋顶线条彼此重叠,分辨不出具体结构。

他关掉引擎,关闭了除维生系统外的大部分设备,等外部环境监测全部通过后,打开了舱门。

空气涌进来的那一刻,他闻到了一股说不清楚的气味。

不是他认识过的任何一种。

不是泥土,不是青草,不是矿物。

更接近某种颜料的味道,像把墨水和金属粉末混合在一起,让它们在室温下缓慢干燥,散发出那种淡而持久的化学气息。

他站在舱门口,让这口气在肺里停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任何不适反应,才迈步走出去。

地面是赭红色的。

细碎的砂石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,靴底偶尔碾碎几颗稍大的颗粒,发出极轻的咔嚓声,在开阔的荒地上扩散开,很快被空气吞没。

重力比标准值低了大约百分之四,差别不大,但确实能感觉到脚步比平时轻快那么一点。

气温很舒适,夜里大概十度左右,身上那件外套刚好够用。

他朝镇子的方向走了大约一刻钟。

沿途没遇到人,只在远处看见几只形状模糊的动物,体型大约是猫那么大,身影半隐在暮色和淡金色的月光里。

那些动物看了他一眼,没有靠近,也没有逃走,只是在原地停住,像是在判断他是什么东西,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开了。

镇子比他预想的要大。

三四百座建筑沿着几条主街铺展开来,墙体是木质和石质混合的,屋檐下挂着各种尺寸的风铃。

金属的、木头的、陶土的,材质不同,被风一吹就发出截然不同的响声,清脆的,沉闷的,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合奏。

门廊上方还垂着一些布幡,上面绘着不同相位的幻月,满月也有,弦月也有,大概是当地常见的装饰风格。

路过的行人看了他几眼。

不多,但确实有人在看。

他的靴子和外套下摆沾着赭红色的尘土,一看就是从野外过来的,而镇子里大多数人走在石板路上,身上没那么多灰尘。

一个人看了一眼他的靴子,大概在估摸他走了多远。

另一个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,继续朝原来的方向走了。

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什么。

他沿主街走了一段,找到一家茶馆。

店面不大,五六张木桌,一半摆在室内,另一半搁在门口的遮阳棚下面。

椅子是手工做的,高低不平,每一把都有自己独特的毛病。

他选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,点了一杯热饮。

店主递过来的东西盛在粗陶杯里,液体是浅褐色的,表面浮着几片细碎的叶子,入口有些涩,随即在舌尖上转成一种极淡的果香,咽下去之后余味是甜的。

他把杯子握在手里,开始听周围人的对话。

隔壁桌两个人在争论。

一个在说上一届的胜者无忧客,语气里有种明显的不屑。

“她许了什么愿?”夜是黑的。就这?”

另一个人接话,语气更平静些。

“她把一整颗星球的昼夜都搞乱了。你往东走,现在还是正午;你在西边待着,这里已经是晚上了。一个半世纪了,还没恢复过来。”

第一个人好像想反驳,张了张嘴,最后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什么,没再说话。

第三个人插进来,坐在稍远些的桌子旁边,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个人都转向了他。

“她赢了以后,阿哈亲自去摇她的肩膀。她正在睡觉,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话,阿哈就笑了。”

说话的人停了一下。

“有人说那一届游戏最有趣的就是那个瞬间。前面所有人都在拼命抢愿力,只有她睡着了。”

茶馆里安静了片刻。

然后有人笑了一声。

陈瑜低头又喝了一口杯里的东西。

液体温度已经降到微温,涩味淡了,果香变得更明显。

他注意到茶馆里还有另一种食物。

装在碗里的半透明凝状物,淡金色,被端上桌时整个碗都在轻微震颤,像在呼吸。

他后来也点了一碗,用勺子舀起来的时候它保持着形状,放进嘴里就化了,没有特别浓烈的味道,只有一股清甜从舌尖滑过,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那晚他在镇子里找了间空房住下。

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窗子对着一条窄巷。

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把当天记的几行笔记翻看了一遍。

幻月的脉动周期,空气中的颗粒物含量,那个半透明的天体。

然后躺了下去。

床垫比看上去硬,但他还是睡着了,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窗外风铃断断续续地响着,持续了很久。

第二天他在镇子里走动,看了更多东西。

田野,牧场,几处手工作坊。

有人在晾晒某种植物的叶子,气味在空气中飘散,带着一丝苦涩。

妖兽他看见了几次。

像是兔子和多足昆虫混合而成的生物,体型不大,鳞片在日光下呈浅绿色,被幻月照到的时候会变成淡紫。

它们不怎么怕人,只是和人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,既不靠近也不远离。

他蹲下来观察了它们一阵,确认了鳞片颜色的变化和幻月能量输出的周期之间存在同步关系。

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,措辞保持着研究者式的克制。

第三天早上,他背上行装离开了镇子。

通往弁才天国首都的路比边境的小道宽阔得多,也修整得更齐整。

路面是压实的土壤,走在上面脚步声更沉,偶尔能遇到往来的马车,车辙在土路上压出两道平行的凹痕。

沿途的风景开始发生变化。

赭红色的荒漠在行走大约一天之后突然中断了,像被一刀切断。

下一脚踩下去,土壤变成了深褐色。

他回头看看来路,又低头看看脚下。

赭红和深褐之间没有任何过渡,两种颜色紧挨在一起,像有人把两块不同颜色的布缝在了一条直线上。

他蹲下去,用手摸了摸那条边界,两侧的触感几乎没有差别,只是颜色不同。

能量场扫描仪显示边界两侧的能量密度存在跃变。

不是渐变,是跳跃。

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

艾利欧离开时暗示过,阿哈哈托彼亚的“涂画”会在物理层面留下痕迹,只是亲眼见到的时候,他仍然需要几秒钟来确认自己看到的确实是现实。

他在那条边界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第四天傍晚,他到了。

弁才天国的首相比他经过的边境镇子要大得多。

街道更宽,行人也更多。

房屋的墙壁上嵌着彩绘的木雕,颜色在幻月淡金色的光芒下呈现出丰富的层次。

屋檐下依旧挂着风铃,但比边境镇子上的更大更精致,其中一些在风中发出低沉的音调,像是某种乐器。

路边有人蹲着卖东西。

更多的那种果冻状食物,还有一些编成不同形状的草编器物,他没有停下来细看。

城市中心有一片广场,聚集了近百人,围在一面石墙前面。

墙面上贴着一张大幅手写公告,墨迹很新鲜,边缘还卷着。

陈瑜穿过人群,站到公告前面。

字不多。

“幻月即将盈满。该寻些乐子了。规则照旧:八张面具,八位谒者。谁能让愿力汇成河流,谁就能在星神面前坐上一分钟。不限定方式,不限定手段。让幻月看看你们的本事。”

落款不是名字,是一张简笔画的笑脸。

上弯的弧度很随意,像是随手画上去的,但墨迹的力度均匀,每一笔都落在同一个深度上,说明画的人并没有真的随意。

陈瑜看完了公告。

他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,目光扫过周围的人。

有些人的表情很兴奋,正在和身边的人讨论参赛的计划。

另一些人更安静,只是在逐字逐句地读公告的文字。

他在几个方向上注意到了一些人。

一个穿深色斗篷的身影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,双臂交叠在胸前,没有看公告,而是看着人群。

一个抱画板的年轻人坐在台阶上,手指沾着颜料,画板上的幻月速写已经有了大致的形状。

一个戴兜帽的人被几个人围在中间,其中一人正低声向他询问什么。

陈瑜没有在广场上多留。

他从人群中退出来,拐进一条侧巷,沿着巷子走了一段之后打听到了存放旧卷宗的地方。

一栋石质建筑,底层的门开着,里面只点了一盏油灯。

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,头发已经全白了,面前堆着几摞散页,有的装订成册,有的只是单独一叠,边缘被翻得卷翘起来。

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大多数居民更久些,像是在判断他的身份,但最终没有问什么多余的话。

“外乡人?”

“路过。”陈瑜说,“听说这里有一些关于幻月游戏的记录。”

老人从身侧抽出一本最厚的,放在桌上推了过来。

“看看也好。记得不全,但比外面传的那些靠谱。”

陈瑜在油灯旁坐下,翻开笔记。

纸张泛着陈旧的黄色,边缘有些卷曲,墨迹干透后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。

字的排列不算整齐,有时候一行写到最后会挤在一起,有时候开头会留出一大段空白,像是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精力状态下断断续续补充着同一批内容。

他翻到了关于愿力的部分。

“愿力源于神,因幻月的照耀而生。亦源于人,自人心中滋长。二者交汇之处,即为谒者可汲取的河流。”

后面另有一行稍小的字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“让二相乐园的每一个人都发出笑声,幻月自然会将目光落到你的身上。”

他继续往下翻。

关于手段的部分,有一段让他停了下来。

“得胜之道不止欢笑。先祖明尝败于一虚构史学家,其人布散上万个都市传说,自塑为百手怪物之形,令数名谒者丧失行动能力。愿力如食,甘者养人,苦者亦能夺魂。”

再往后翻,他看到一段更短的、字迹显然加重了力道的话。

“有一条界限,绝不可跨越。曾有二人约定停止竞争,互相配合,以延长游戏。三日后,二人踪迹全无。其座位只余几朵金色花瓣。游戏可以被赢得,可以被输掉,但不能被中止。”

陈瑜把那行字读了两遍。

“只余几朵金色花瓣。”

他把笔记放在桌上,指腹按在那页纸的边缘,没有移开。

老人坐在角落里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又过了片刻,陈瑜把笔记合上,推回桌面。

“能带走吗?”

老人摇了摇头。

“但你可以现在看完。或者背下来。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你觉得你能赢?”

陈瑜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老人没有再追问。

陈瑜继续翻看剩余的部分,有几页提到了不同届幻月游戏的胜者,还有一个段落讲的是愿力的不稳定性。

它有时会突然汇聚到某个方向,又忽然散开,原因不明。

他把这些信息大致记在脑子里,没有做太多笔记。

油灯的火焰在他坐着的那段时间里微微颤动过几次,光线在纸页上晃动,让那些字迹像是活了过来。

等他走出那栋石质建筑的时候,幻月已经在天顶了。

光线洒在石板路面上,石头表面反射出一层介于银灰和淡金之间的颜色,整条街道看起来像是被刷了一层极薄的光油。

他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,经过一面墙时注意到上面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。

“有人看月亮,月亮也在看人。你猜,她现在是看你的左边,还是右边?”

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刻意没有写好。

陈瑜在那面墙前站了几秒钟。

他没有去找写字的人,也没有擦掉那行字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它读完,然后继续沿街道走回了住处。

回到房间里,他在桌边坐下,把几天的见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茶馆里的对话,镇子上那些妖兽的鳞片,那条笔直的边界线,老人笔记里关于愿力的说法。

这些内容各自独立,但放在一起隐约拼出了这场游戏的轮廓。

愿力是唯一的核心。

它可以来自让人发笑,也可以来自让人恐惧。

手段没有限制,因为阿哈没有设任何限制。

唯一不能被触碰的底线是游戏本身的存在,破坏游戏就等于触动了阿哈唯一在乎的东西。

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些东西,写到一半停了下来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

窗外幻月的光芒透过窗棂渗进来,在桌面的一端留下一块暖色的光斑。

光斑的边缘在缓慢移动。

是因为幻月在夜空中移动,还是因为他自己的感觉在变化,他一时不太确定。

外面有人经过,脚步声沿石板路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,渐渐消失在街道的某个转角处。

屋檐下的风铃响了几下,声音零散,彼此之间隔着不等的间隔,像是有风正好在那时候穿过了它们,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让它们动了一下。

陈瑜重新打开备忘录,在已经写下的内容后面补了最后一行字。

“参加幻月游戏。不等待面具出现。主动制造目光。”

第二天上午,陈瑜再次走上首都的街道。

幻月的光在白昼虽不如夜晚那般浓烈,却仍然让整座城市的屋顶轮廓笼着一层柔和的暖色。

他沿主街往前走,没有特定的目的地,只是想尽可能多地听听这座城市的呼吸。

路边有摆摊的人在卖那种果冻状的食物,几辆马车从街道中央缓缓碾过,车轮在石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。

他经过几个岔路口,看到了一些贴着其他公告的墙面。

大多是本地的事务通告,也有一些是个人张贴的招募和交易信息。

他在一处公告前停了几秒,内容是关于木材供应的,和幻月游戏毫无关系,便继续向前走。

在街道中段一侧,有一间门面比周围稍宽的建筑。

门开着,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布,画着各种内容。

有人在描绘幻月的不同相位,有人在画形态各异的妖兽,还有些画的内容他看不出是什么,只是不断重复着颜色和形状的变化。

一缕颜料的气味从门内飘出来,和哈托彼亚空气中原本就有的那种气息混在一起,像是淡了之后又叠了一层。

他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
然后他停住了。

一个年轻画师,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,正站在室内一张工作台前,手持画笔往画布上落笔。

笔尖接触画布的瞬间,陈瑜察觉到了颜料扩散的方式。

和普通作画不同,笔触落下去之后,颜色并不是顺着纤维缓慢渗开,而是像在某种无形的引导下主动聚拢成形。

线条伸展到一半时,画面上那个形似四足兽的轮廓忽然有了轻微的浮动,像是画中的形态正在试图从二维平面上挣脱出来。

接着那个轮廓从画布上凸起来了。

先是背脊的曲线抬升了大约半个指节的高度,然后一只前爪的轮廓从画布的纤维中分离出来,落在工作台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,像有只小动物从高处跳到了木板上。

陈瑜站在门口看完了整个过程。

画师抬起手,用一块湿布擦拭笔尖。

他走进门内,在几步之外停住。

“你刚才画的......它变成了真的东西。”

画师转过头来。

很年轻的一张脸,下颌线条还带着少年人那种尚未完全定型的柔和,但手指上的颜料痕迹已经积出一层层的沉淀,像是常年浸染留下的。

他看了陈瑜一眼,没有表现出意外。

来画馆停留的人不少,问类似问题的可能也有过。

“是的。它会变成真的。”

他说着放下画笔,用手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只正在缓慢活动前肢的生物。

它比陈瑜在边境荒地见过的那些妖兽更小,大约只有巴掌大,体表的鳞片已经呈现浅绿色,边缘正在向淡紫色过渡。

“它是幻造出来的。画出来之前不存在,画完之后就有了身体。”

陈瑜走近一些,弯腰看那只生物。

它的运动模式和他之前观察过的妖兽相似,但更笨拙,像刚学会使用四肢的幼体,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落脚点是否稳固。

他看着那层正在缓慢变色的鳞片,又看了看画布上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。

笔触的线条还在,但原本画在布面上的形象消失了,像被抽走了什么。

“你说它是幻造出来的。原理是什么?”

画师没有直接回答。

他从工作台下面取出一块新的画布铺在台面上,又拿了一管颜料挤出一点。

“原理不复杂。画画的时候,你要让颜料不只是附着在布面上,还要让它吸收幻月的光之后自行成形。关键在你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。”

他把笔尖在调色盘上沾了沾。

“如果你只是想画一张图,那它就永远是一张图。但如果你在画的时候,每一根线条都在告诉它要成为一个有重量的东西,有温度的东西——那它就会往那个方向生长。”

笔尖落在画布上,画了一道很短很浅的弧线。

陈瑜看着那条弧线停在布面上,颜色没有向外扩散。

“怎么做到的?"

“你得先让幻月的能量进到颜料里面。不是让光照上去就行了,是让颜料自己把它吸进去————让颜料成为它的容器。”

画师说着,在笔尖上多沾了些水。

“然后你在画的时候,每一根线条都是在给它形状,同时也在给它’接下来应该成为什么'的指令。它会听你的。前提是你自己的念头足够干净。”

“干净?”

“别的念头不能挤进来。如果你画一只鸟的时候在想别的事——想明天的饭钱,或者哪个人欠你钱————那它长出来的翅膀可能就是歪的。或者干脆不长了。幻月不喜欢犹豫不决的人。

陈瑜蹲下身,视线和那只新生的小型妖兽平齐。

它的前肢已经能支撑身体的重量了,正在尝试向前挪动一步,动作缓慢而谨慎。

鳞片的颜色从浅绿过渡到淡紫,和幻月自身能量输出的波动周期保持着同步。

“所以那些在野外见到的妖兽——也是这么造出来的?”

“是的。有些人画了它们,然后它们一直活着,繁衍后代,慢慢就成了野外的兽群。”

画师说。

“不过野外那些大的我已经画不出来了。我只能造小的。越大的东西需要越多的愿力,我攒的还不够。”

“愿力。”

“是的。不可能凭空造出东西来。画的时候,幻月的能量会进来一部分,但剩下的部分需要你自己出。如果你心里有足够多的愿力,你的画就能活起来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很多人在幻月游戏临近的时候来找我画画。他们想要一些能帮他们赢的东西,护身符之类的,或者想要能吓唬对手的东西。但这些东西都是用他们自己的愿力画出来的。把自己的愿力用在别人身上,对参赛者来说不划算。”

陈瑜看着那只小型妖兽在桌面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。

它的步伐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,身体的重心开始找到规律,正在适应四肢的协调。

“如果我想画一个很大的东西,需要多少愿力?”

“很多。幻造技术说到底和幻月游戏用的是同一种东西。愿力是你注入的燃料,幻月的照耀是点火的那一束光。有多少燃料,造出来的东西就能活多久、长多大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你要参加幻月游戏?”

“在考虑。”

画师把画笔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。

“那你应该留着你的愿力,别耗在画上。进了游戏之后,每一分愿力都可能是你赢的资本,也可能是你输的缺口。”
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正在缓慢爬行的小型妖兽。

“别看它小,它刚才用了差不多够我画三幅普通画的能量。等它长到一个月大,能在野外自己觅食的时候,那笔能量才算真正还完了。”

陈瑜沉默了片刻。

他在想画师刚才说的话。

颜料吸收幻月的光,成为能量的容器。

画笔是发送指令的工具。

指令的清晰度决定了幻造物的完整程度。

而愿力是整个过程的燃料。

“你刚才说,大的东西需要更多的愿力。幻造物体的大小和注入的愿力之间是线性关系吗?”

“不完全是。越大的东西越难保持形状。我有一次试过画一匹马那么大的,画到一半的时候它的前腿和后腿开始朝相反的方向生长,停都停不下来。最后还是我把画布收了才算完。”

陈瑜点了点头。

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。

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多了。

关于颜料和幻月之光的耦合机制,关于指令清晰度和结果精度之间的关系,关于愿力作为能量源头的转化效率。

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暂时存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,等回到住处再整理。

他朝画师道了一声谢,转身走出画馆。

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,那只小型妖兽已经从工作台边缘探出半个身体,正要尝试跳到旁边的椅子上去,动作笨拙而认真。

画师伸手拦住它的去路,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
陈瑜听不清那句话,但那只妖兽确实停住了,缩回工作台面上,重新趴了下来。

他转回头,继续沿街道往前走。

幻月的浅金色光芒铺在路面上,他的脚步踩在上面,影子在身侧拉出一道斜长的轮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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